许闻溪第二天果然又见到了陆衡。
年轻摄影师来得比所有人都早,靠在旧剧院侧门的石墙边喝咖啡,肩上仍旧挂着那台黑色相机。
看见她,他先笑了一下。
没有提昨晚那场没能成行的展览。
只递过来一只纸袋。
“路上买多了。”
许闻溪打开看了一眼。
里面是一只可颂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
陆衡低头喝咖啡,过了两秒才问:“昨天后来有安排?”
许闻溪听得出,这是在给她解释拒绝的机会。
她没有说周砚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对展没兴趣?”
“展有兴趣。”
许闻溪很直接,“但你不只是想跟我看展,对吧?”
陆衡明显愣了一下。
随后笑了。
“这么明显?”
“挺明显。”
“那我没误会。”
他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。
“是,我对你有好感。”
没有扭捏,也没有假装只是普通朋友。
“不过你既然没兴趣,我就不拿看展当借口了。”
许闻溪对这种坦荡并不反感。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听得懂拒绝。”
陆衡失笑。
“我看起来很像会死缠烂打的人?”
“目前不像。”
“评价挺谨慎。”
两个人正说着,旧剧院的侧门从里面推开。
周砚临出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两只安全帽。
看见许闻溪和陆衡站在一起,脚步没有停。
“九点进二层。”
一只安全帽递给陆衡。
另一只递给许闻溪。
“今天东侧也开放,但只能进固定区域。”
陆衡接过去。
“明白。”
许闻溪伸手。
周砚临却没有马上松开安全帽。
“早餐?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吃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牛奶,鸡蛋。”
“还有?”
“半片面包。”
周砚临看她两秒。
终于松手。
“中午不许再用工作当理由不吃饭。”
陆衡站在旁边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。
等周砚临进去,他才轻轻啧了一声。
许闻溪戴安全帽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那就别发出这种声音。”
陆衡忍了两秒,还是没忍住。
“他一直这么管你?”
“我前几天差点从脚手架掉下来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所以最近管得多。”
陆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许闻溪看他。
“行是什么意思?”
“说明我昨天输得不冤。”
“……”
她抬脚往里走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陆衡跟上。
“我还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你的脸已经说完了。”
身后传来笑声。
许闻溪没有回头。
只是经过舞台时,下意识朝二层看了一眼。
周砚临站在脚手架中段。
正低头检查当天开放区域。
他似乎没有往这边看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许闻溪就是觉得——
他听见了。
上午的拍摄很忙。
昨天那点醋意像一场只存在于回程车里的插曲。
到了现场,周砚临仍旧是那个近乎苛刻的项目负责人。
不会因为陆衡追求她,便给对方增加工作。
也不会刻意把人支开。
陆衡提出想进入一处刚刚完成加固的旧包厢取景,周砚临亲自检查过承重数据以后,只说:
“十分钟。”
“安全绳不能解。”
“谢谢周老师。”
“别谢我,出来的时候别碰右侧墙面,颜料层还没稳定。”
公事公办。
挑不出半点问题。
甚至比昨天还要平静。
许闻溪戴着耳机坐在舞台边。
看见这一幕时,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在电梯里那句“三十九岁的男人也会吃醋”,确实有些冤枉人。
周砚临会吃醋。
可醋意过后,该做什么仍然做什么。
不会把私人情绪带进对另一个男人的职业判断。
她竟然有一点喜欢他这样。
意识到这一点时,许闻溪迅速移开视线。
最近她似乎越来越容易在细枝末节里,对周砚临产生这种感觉。
他不给她的早餐放香菜。
他知道她嫌咖啡太酸时,不会自作主张给她加糖,只会换一种豆子。
过马路时走在靠车流的一边。
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替自己做决定,所以即使心里不高兴,也只是安静地告诉她——
他介意。
从来没有一句“你应该”。
这些事情加起来,比一个吻危险得多。
吻可以解释成欲望。
细节却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。
好像自己真的可以重新依赖一个人。
好像这一次会和以前不同。
许闻溪摘下耳机。
她忽然不太喜欢这个念头。
“许老师?”
高远在下面叫她。
“嗯?”
“这段录完了吗?”
“录完了。”
她收起设备。
“换下一个点。”
忙起来就好了。
工作永远有明确答案。
哪里需要补录,哪一段应该保留,频率是否正确,素材能不能用。
不像感情。
靠近一点便会开始担心失去。
下午四点,二层拍摄提前结束。
陆衡收拾相机时,又走过来。
“我明天就撤组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皮埃尔提前回来。”
他拍了拍相机。
“临时工结束使命。”
许闻溪点头。
“这几天辛苦了。”
“真官方。”
“那祝你下一个项目别被建筑灰尘埋掉。”
“好多了。”
陆衡笑了。
停顿片刻,又问:“展你之后会去吗?”
“有时间会。”
“那个声音装置晚上八点以后效果最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这次不是约你。”
陆衡特意强调。
“单纯推荐。”
许闻溪失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
陆衡朝她伸手。
“那以后有机会合作。”
许闻溪与他握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刚准备松开,男人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周老师在后面。”
许闻溪一顿。
陆衡笑得一脸无辜。
“这次我真没想刺激他。”
许闻溪立刻松开手。
“陆衡。”
“好,不说了。”
他拎起摄影包就走。
许闻溪转过身。
果然看见周砚临从走廊另一头过来。
神色如常。
连步速都没变。
她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。
“收工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晚上吃什么?”
“还没想。”
“楼下餐厅新换了菜单。”
“你要请我?”
“可以。”
许闻溪故意问:“不吃醋了?”
周砚临停住。
高远正从后面经过。
听见“吃醋”两个字,脚步明显慢了一下。
周砚临抬眼。
“高远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素材全部做三份备份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避免意外。”
高远看了一眼许闻溪。
什么都没敢说,抱着硬盘迅速走了。
等周围没人,周砚临才重新看她。
“昨天的事很好笑?”
“不好笑。”
她努力压住唇角。
“就是有一点新鲜。”
“新鲜够了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吃饭。”
许闻溪跟在他身后。
走了几步,又问:“陆衡刚才跟我握手,你看见了吗?”
周砚临没回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什么感受?”
“正常告别。”
“这么大度?”
男人脚步停下。
转身看她。
“许闻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在故意测试我会不会限制你?”
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。
被他说中了。
周砚临看了她几秒,没有不高兴。
“不会。”
“他握你的手,我会介意。”
“但我不会因为介意,就说以后不许你和异性握手。”
“你不用反复确认。”
许闻溪沉默下来。
“我没测试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这个好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说没有,就没有。”
他没有拆穿。
反而让她更加无处可躲。
许闻溪拎着设备包往前走。
走出几米,忽然听见身后低低一声笑。
她转头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只是发现你偶尔挺幼稚。”
许闻溪:“……”
她面无表情地转回去。
“晚饭不吃了。”
周砚临跟上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幼稚的人需要回家反省。”
“空腹反省没有效果。”
“周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又开始像长辈了。”
这句话只是随口调侃。
说完以后,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。
周砚临却忽然没了声音。
许闻溪走了两步,发现身边没人。
回头时,他仍站在旧剧院门口。
夕阳从街道另一端照过来,落在他深色衬衫上。
“怎么了?”
周砚临看着她。
“闻溪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想做你的长辈。”
街边有电车经过。
铃声很轻。
许闻溪却像忽然没听见周围所有声音。
她站在原地。
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周砚临走到她面前。
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。
“我比你大十一岁。”
他说。
“会提醒你吃饭,提醒你休息,会在你做危险的事时管得多一点。”
“这些可能让你觉得我像一个年长者。”
许闻溪想说自己刚才只是开玩笑。
可他没有给她用玩笑把这段话带过去的机会。
“但我照顾你,不是因为我把你当晚辈。”
他的声音不重。
每一个字却都很清楚。
“也不是因为你刚结束一段关系,看起来需要有人照顾。”
“更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比你成熟,所以有责任纠正你。”
许闻溪的心跳开始失去原本的节奏。
她其实已经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。
正因为知道,才忽然想逃。
“周砚临……”
“让我说完。”
这是极少有的,他没有顺着她停下来。
却也没有碰她。
仍然站在一步之外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给我们定义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不确定什么时候愿意重新开始一段关系,也可以。”
“我不会因为我们接过吻,因为有过亲密,就要求你马上承认什么。”
“但是有件事,我想说清楚。”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许闻溪站在那道影子边缘。
听见他说:
“我靠近你,是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“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。”
“不是长辈。”
“不是项目负责人。”
“也不是因为你需要帮助,所以顺便照顾。”
一句一句。
把她能够逃避的解释全部堵住。
许闻溪手指慢慢蜷起。
她不怕暧昧。
甚至不怕接吻。
成年人之间的亲密,有时候可以不指向未来。
她可以告诉自己,喜欢一场拥抱,喜欢一个吻,喜欢靠在他肩上睡觉,都只是此刻身体与情绪的选择。
可“喜欢”不一样。
被一个人认真地、清楚地喜欢,就意味着这段关系开始有了方向。
意味着如果再继续走下去,就可能拥有。
也可能再次失去。
她刚刚从一段七年的关系里出来。
她太清楚一个人从“我永远不会让你等”走到“你是不是闹够了”,中间可以只需要几年时间。
开始的时候,谁不是认真的?
周予安二十三岁时也曾在暴雨里等她两个小时。
也记得她胃疼时不能喝冰水。
也会在她生理期第一天绕半个城市送红糖。
后来呢?
后来他仍然会忘。
仍然会习惯她的等待。
所谓的“不同”,在最开始的时候根本无法证明。
许闻溪忽然觉得呼吸有些紧。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。”
周砚临显然看出她的变化。
语气重新放缓。
“我只是告诉你我的立场。”
“不会逼你开始。”
“也不会因为你今天不接受,就对你收回那些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
许闻溪突然打断他。
周砚临停住。
她的反应比自己预想得更大。
以至于声音出口时,都带着一点明显的慌乱。
“闻溪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避开他的视线。
“我们先吃饭吧。”
话题切得生硬。
连她自己都知道。
周砚临没有拆穿。
只看了她几秒。
“好。”
他们最终还是去了那家餐厅。
可许闻溪一整顿饭都格外安静。
过去她会问他修复项目什么时候结束。
会嫌他点餐口味太清淡。
会趁服务生不注意,把自己吃不完的蔬菜夹到他盘子里。
今晚却没有。
她低头吃东西。
周砚临说一句,她答一句。
不冷淡。
只是明显在往后退。
周砚临没有追。
甚至没有再提旧剧院门前那句话。
吃完饭,他照旧将她送回旧楼。
走进电梯时,许闻溪下意识站到了角落。
昨天他们还在这里吻得差一点忘记楼层。
今天中间却隔了整整半个轿厢。
周砚临看见。
什么都没说。
电梯先到二楼。
门打开。
他拎着设备箱走出去,又回头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
许闻溪点头。
“好。”
门慢慢合拢。
最后一秒,她看见周砚临仍站在走廊。
没有失望地追问。
没有要求她解释突然的退缩。
这种尊重反而令她更加难受。
三楼到了。
许闻溪回到公寓。
关门。
开灯。
把包放下。
所有动作都很正常。
直到她站到客厅中央,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全是汗。
手机响了一声。
周砚临发来的。
只有一句。
【别多想,今晚好好睡。】
没有问她为什么逃。
也没有要求答案。
许闻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最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。
那晚她重新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周予安。
也不是因为梦见婚礼。
她满脑子都是周砚临站在夕阳里说——
我不想做你的长辈。
我喜欢你。
太清楚了。
清楚到她无法继续把两人的关系藏进“暂时不定义”里。
凌晨一点。
她下床喝水。
走到窗边时,看见二楼灯还亮着。
许闻溪站了几分钟。
最后还是拿起手机。
【睡了吗?】
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。
【没有。】
【方便下来吗?】
许闻溪看着那行字。
心跳得很快。
她本应该拒绝。
今晚最正确的做法,是把距离拉开,等自己想清楚。
可几分钟后,她还是穿上外套,下了楼。
周砚临的房门没有锁。
她敲了一下。
门从里面打开。
他穿着深色家居服。
大概没想到她真的会来,神情有极短暂的意外。
“怎么没睡?”
“你也没睡。”
“在看图纸。”
许闻溪看向客厅。
桌上确实摊着工作文件。
周砚临侧身。
“进来?”
她走进去。
房门在身后关上。
没人先说话。
白天那句“我喜欢你”仍横在两个人之间。
许闻溪站在餐桌旁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刚才明明听懂了,又装作没听懂。”
“你只是害怕。”
她猛地抬眼。
周砚临看着她。
没有嘲笑。
也没有因为看穿她而得意。
只是平静地说出了事实。
许闻溪的防备一下被戳破。
“我不是害怕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
她停了很久。
“我不太相信开始的时候那些东西。”
周砚临没有问“那些”是什么。
“承诺?”
“喜欢。”
她说。
“还有一个人现在对我很好。”
“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公平。”
“你记得我不吃香菜,尊重我的工作,给我空间。”
“可我会想——”
“如果几年以后不一样呢?”
“如果今天的耐心只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呢?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也觉得我一定不会走呢?”
最后一句说完,房间安静下来。
周砚临终于明白。
她不是不动心。
恰恰因为动了心,才开始害怕。
“不公平吗?”他问。
许闻溪一怔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说,对我不公平。”
“不是。”
周砚临走近一点。
“一个人在上一段关系里受过的影响,本来就不会在离开以后立刻归零。”
“我如果选择靠近你,就应该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现在完整的你。”
“包括这些担心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为了对我公平,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”
许闻溪看着他。
“那你怎么证明自己以后不会变?”
周砚临沉默片刻。
“证明不了。”
她眼里闪过一点意外。
“我也不能保证五年、十年以后,我每件事都和现在一样。”
“人会变。”
“关系也会。”
他说得过分诚实。
没有承诺永远不会让她失望。
“我唯一能答应你的,是如果哪一天有问题,我会和你说。”
“不会让你靠猜。”
“如果感情改变,也不会一边享受你的等待,一边让你替我找理由。”
许闻溪喉咙发紧。
周砚临停在她面前。
“但这些都只是我现在说的话。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
“慢慢看。”
没有“你应该相信我”。
只有慢慢看。
许闻溪望着他。
心里那堵筑了很多天的墙,不是倒了。
只是出现了一条很细的缝。
她低声问:“你不觉得累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等我相信。”
周砚临看着她。
“我不是在等你变成某个可以恋爱的状态。”
“我们现在的相处本身,就是生活。”
“你没有欠我一个结果。”
这句话让许闻溪忽然说不出话。
她最怕的就是欠。
欠关心。
欠等待。
欠一个人对自己的好。
因为一旦觉得欠,就会忍不住偿还。
忍不住多体谅一点。
再多退一点。
周砚临偏偏不让她欠。
她眼眶有些发热。
下意识转开脸。
“又想哭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眼睛红了。”
“困的。”
周砚临没有拆穿。
只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。
许闻溪没接。
她看着那张纸。
不知道怎么回事,忽然向前一步。
手指攥住他衣襟。
周砚临一顿。
“闻溪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只是抬头吻住他。
情绪来得没有预兆。
不像昨天电梯里故意哄他的那个吻。
甚至谈不上温柔。
许闻溪抓着他的衣服,吻得有些急。
像想借这样一个动作,把刚才所有无法安放的害怕全部压下去。
周砚临最初没有回应。
过了两秒。
他抬手扣住她肩膀,稍微拉开距离。
“许闻溪。”
她呼吸发乱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现在是在逃避刚才的话,还是想吻我?”
问得毫不留情。
许闻溪眼尾还红着。
沉默片刻。
“都有。”
周砚临的手松了一点。
“那就先解决前一个。”
“我不想解决。”
“闻溪。”
“我现在不想谈。”
她第一次如此任性地打断他。
“你不是说我可以不懂事吗?”
周砚临看着她。
大概终于意识到,他以前说过的话,总有一天会全部被她用回来。
“是。”
“那现在不谈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只接吻。”
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她。
许闻溪问:“不行?”
“行。”
这次换成周砚临低头。
吻落下来的一瞬,许闻溪几乎立刻抱住他的肩。
男人显然仍在克制。
可她今晚并不想要太多克制。
她主动靠近。
再靠近。
两个人一路退到客厅墙边。
周砚临的手先垫在她背后,避免她撞上墙。
接着那个吻才变得真正缠绵。
许闻溪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。
他不是无欲无求。
只不过以往永远会停在她前面一步。
今晚她不让他停。
他的呼吸渐渐重下来。
手臂将她收得更紧,吻从最初的安抚变成带着明显情绪的回应。
许闻溪几乎被困在他与墙壁之间。
却不觉得压迫。
因为只要她稍微停顿,周砚临便会立刻放缓。
她重新追上去,他才继续。
窗外的夜已经很深。
旧城区偶尔有晚归人的脚步经过。
屋里没有开音乐。
只有两个人凌乱的呼吸。
一吻结束。
许闻溪额头抵着他肩膀。
许久都没有抬头。
周砚临的手落在她后背。
没有再做别的。
“现在还怕吗?”
他的声音低得有些哑。
许闻溪闭着眼。
“怕。”
他安静了一瞬。
“那就怕着。”
她抬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不会要求你亲完以后就不怕。”
周砚临看着她。
“也不会因为你今晚下来找我,就默认你答应了什么。”
“你明天可以继续犹豫。”
“后天也可以。”
许闻溪心脏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。
这个男人连她的退缩,都允许存在。
她忽然又想吻他。
可这一次刚抬起头,周砚临却伸手挡了一下。
“再亲下去,我不保证今晚还能像现在这么有分寸。”
许闻溪怔了一秒。
耳根瞬间热起来。
“你不是很会克制吗?”
“是人都有上限。”
“周先生也有?”
“尤其是你今晚一直招我。”
她终于笑了一下。
白天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。
周砚临替她把刚才弄乱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“回楼上睡。”
“你赶我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刚才说只接吻。”
他提醒她。
“我记得。”
许闻溪看着他。
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很多人只记得她默认过什么。
很少有人会替她记住,她限定过什么。
她慢慢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。
“好。”
周砚临送她到门口。
许闻溪握住门把手,又回头。
“今天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不想做我的长辈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了他几秒。
“我听懂了。”
周砚临没有因为她终于承认而追问。
“好。”
“但我还是不想回答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可能很久都不回答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许闻溪皱了皱鼻子。
“你这样显得我很无理取闹。”
“你今天不是刚争取过不懂事的权利?”
她被堵住。
周砚临唇角有很浅的笑。
“回去吧。”
许闻溪走出门。
楼梯间的灯亮着。
她走到拐角,忽然停下来。
二楼房门还没关。
周砚临仍站在那里。
没有催她。
也没有追上来。
许闻溪看了他两秒,转身往上走。
这一次,她知道自己不是没听懂。
恰恰因为听得太懂,才不敢回头。
三楼房门关上以后,她靠在门板上,慢慢抬手碰了碰唇。
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
而比那个吻更难消化的,是一句再清楚不过的话。
——我不想做你的长辈。
她已经没有办法再骗自己。
周砚临想要的,从来不只是一段没有未来的暧昧。
而最可怕的是。
她好像也已经开始想要更多了。